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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可以理解——盛兴《忍受且永不爆发》 
[ 2008-7-8 20:54:00 | By: 座山雕 ]
 

   

    我的写作缘于对生活的忍受。这些年我身陷入繁忙的工作与复杂的家庭事务所组成的困境中。无休止的创伤、反复出现的屈辱感、狭小而险恶的生活空间一再的对我形成严竣的生存考验。在我的世界里天空一直是阴霾的,空气永远是憋闷的,即使在睡眠时一些焦躁的梦境也不肯使我的心灵平静。就象现在,在零晨,我点上一根烟,却还要考虑弥漫的烟味,会不会传到其他家庭成员的鼻子里,使他们感到厌恶,我忐忑不安,把烟蒂隐藏于一个饮料盒中,再把它隐藏于墙角,打开窗户,使烟味尽快消散。生活的局促感以如此具体的形式出现在每一刻。对于现实生活的隐忍积聚了我想要把事情弄明白的力量。在生活的洪流里我坚持着对一个冷静世界的追求,这种坚持对我自身如此重要。这是我自己的一条道路,我需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在困境中不断强化自我,改善自己的生存认识,使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清醒的生存下去。写作在我的生活中多少有些突然,没有任何现实迹象表明,我需要走上一条写作的道路,一个一周岁孩子的父亲,一个品行端庄的丈夫,一个小机关的办事员甚至有着美好的仕途前景,一个全身心的投入到庸常生活中的好男人。一个毫无问题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写作?但这一切都是表面的,假如这个世界有一个焦虑者排行榜,我一定是排在前几名的,多年来,在生活中我体味到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时时处于崩溃的边缘,常常和发疯之差一根发丝的距离。但越是这样,我越是强迫自己掩藏一切,要求自己在现实中做得更好,因只有这样才会相安无事。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写作是突然的。但是这样一个人心存着对生活的深深疑虑,在忍受中使写作成为一名必然。

    我喜欢用“生存”两个字,那种紧迫的气息可以用来描述危机重重的生活。一切生命的存在无非是为了继续生存下去,无非是为了解决好各种危险,使自己的生命痕迹存留下来,而不是轻易消失。因此我更愿意用生存与写作来进行相互解释。而在我的生存状况中,有三个重要的问题:对生命的认识、人的动物性、难以改变的虚假。

    至今为止所有对生命本质的表述都不足以使人信服。我宁愿相信生命永远是神秘的,被疑团与迷雾所包裹。人类是无法超越生命的,那是一个多么大的牢笼将人的躯体囿于其间。生命的复杂性在于死亡不遵循任何规则,一个绝望透顶的人可以熬过漫长的余生,一个活蹦乱跳的家伙却突然从人世间消失了踪影。这些年我经历过很多人的死亡,他们的死多少有点“不明不白”,令人疑惑,人的死亡是怎样被决定的,凭借什么?生命的难以认识,还表现在关于生命的所有的思考都是徒劳的。我曾经综合了梦境、征兆、病症等因素去思考人的死亡。最终却陷入了泥沼,那严肃的态度显得愈加可笑。人们妄图看清生命本质时,往往满足于片面的认识与感受,这是十分可怕的,这使人变得愚蠢自大,使生活变得僵化生硬。而严重异化的生活形态以及工业文明已经使生命的原生状态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毫无疑问生命是无法认识的,人们的失败之处在于,一再的追问生命的本质起源,而忽视了生命的细节。细节,细节,一切都在生活细节之中,一个细节不能取代另一个细节,所有细节也无法综合考虑。因此我拒绝用常识、真理、哲学来认识世界。因为这一切都太苍白。我只遵循自己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沉缅于生命的迷雾中。我的方向是相反的,我放弃了探索与总结,主动的进入到浑沌当中去,对于那些亮光我视而不见,对于一切生命的教诲我充耳不闻,我不会攀向高处俯看人生,也不会深入地下探寻矿藏,我只是在当前的层面的每一刻经历每一种可能性。因此我迷恋艺术化的世界,以创造的姿态介入生活。只有在一个艺术化的世界里人的生命才是自由的,各种焦虑得以消解,艰深的生活状态变得温情,人在这里可以不再因为卑微而难过,对自身变得无限信赖,人在现实世界里难以做到的严肃在这里得以实现,一个人完全可以通过崇尚艺术而获得自尊。因此一个写作者,应有足够的勇气放弃对生命的所谓清醒认识,放弃真知酌见,放弃道貌岸然,以一个自由之躯进入到艺术世界里。我看到太多的作家,他们坚硬,庄重,像一个教师在黑板上描绘生命的图谱与他们的研究成果。宏大的时代背景,绝对现实的生活素材,绝不搅杂一丝杂质,在他们看起来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秘密。这些年我在自己作品中关闭了一切与庸常的现实生活有关联的窗户,隐去了一切背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我欣喜若狂。有时我甚至觉得一件作品艺术化的程度即为掩盖现实的程度。生命在现实中的曲解、异化、遮蔽是铁定无疑的,只能通过再次的曲解、异化、遮蔽才能将其在以黑暗为背景的艺术化的世界里获得还原。

    当人的动物性被文明生硬的遮掩时,人就像是穿着一件不合适的外套,捉襟见肘。动物性的粗鲁与文明的虚假使世界呈现出一派荒诞的景象。生活于这个世界上我常有置身于“动物园”的感觉。比现实生活较虚幻,比梦境更真实,每一个人头顶着一类动物的名字,他们鸣叫或咆哮,他们强大或孱弱,现实想要收起他们作为动物的尾巴,可作为动物的粗鲁与野性又让他们面临自我压抑的困境。因此,破绽百出的动物丑行充斥于生活中。作为人,人是可笑的,做为动物,人是严肃的。自然给予生命的一切都是给予动物的,却从来没有什么是专门给予人类的。我所生活的这个地方有些奇怪,可以说这里不具有任何典型性。这儿并非都市,也不是农村,既没有高山,也没有大河,只有一些土包与水塘。这儿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到处布满了尘土,人们的眼神也是污浊的,我常常在想,我为什么是生长在这儿,而不是其它的地方,这件令人疑惑的事情除了用命运来解释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自小在这儿生活,因为寂寞,对人的阴暗面有着一种天生的感受。记得那些日子甚至到今天我总是在沮丧与忧虑中度过,很少有快乐的时候。在这样的漫长时光里,我学会了冷眼旁观,学会了忍受。同时通过忍受我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安全的生存,并变得无限软弱。我掌握了不与其他人发生关系的技巧,即无限制的顺从,以此把一切掌握于手中,绝不使事情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那些日子里,我迷恋上了一种游戏,把眼前的人比作各类动物。父亲是一头驴子,姐姐则是开屏的孔雀,在大街上有奔驰的马群,也有独行的刺猥,我的领居是一窝谨慎的老鼠。在宴会上我看到贪吃的母猪,在公交车上我看到了系着头巾的花母鸡。等有一天我工作了,来到一个小机关,发现这里动物角色更加丰富,什么科长、局长、主任,什么树丛里的狐狸、门后边滞缓的乌龟、突然咬人的四眼狗、一头撞死在办公桌上的冒失兔,还有两条死缠烂打的眼镜蛇。在这简单与怪诞的生活里,长期的冷眼旁观与在这动物世界里的自我保护,使我有一天一开始写作就模糊了动物与人的界限,弱化了作为人的高尚感与骄傲感。我自发的做到了这一切,写作让我处于此种生存环境中的内心世界更加完整。

    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使人难以忍受,所谓“爱情、金钱、事业、家庭。。。”等典型符号已将这个世界异化得面目全非,这一切不知会将我们的生活引向怎样的一个境地,生活铁定没有什么希望,我常常为此而感到难过。生活已经是被规则化了的生活,出轨的人必死无疑,空虚的生活闹剧愈演愈烈,人们已经放弃了对于心灵真实感受的追寻。这一切都源于难以改变的“虚假”。我在一个机关做文秘工作,除了平时要沉入到形形色色的文字海洋里,有时还需要夜里加班写某某讲话稿之类的东西,我的绝大多数生活时光都在干这些事,这样一种职业的“特殊”性在于他不同于一般的体力劳动与专业技术研究,还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写作,这是一种职业化的文字造假。这样的一种工作常常使我痛苦不已。我从来没有把这一切放在工作的范畴来考虑,对于所谓“工作”我没有认识,工作无非就是这艰深生活的一部分。通过摆弄那些有着强大政策背景的文字与语句,我看到虚假是如此坚硬。一个道理可以用于解释一万件事情,一个低级错误经过几次修正变成了真理。已经绝望了的一个人竟然可以通过几句话灌输到他的耳朵里后如同打了鸡血重新振作起来。没有一种意思是不能通过文字表达的,在文字的世界里没有一种目的是达不到的。文字不再是为了表述现实,而是为了掩盖现实,是为了使事情看起来像点样子。然而这仅是一种简单的虚假,大家心知肚明。而在我们生存的这个环境里,有多少虚假是难以言说的,一旦真相被揭露,处于现实中的人立刻无立足之地。我有时在想,我们整日在做些什么,这些事情包裹着令人生厌的坚硬外壳,可是我们还是要一再的坚持,坚持把事情推向无意义的顶点。我们整个颠倒了是非,混淆了黑白,却又可以不动声色的给予事情一个圆满的解释。各种身份模糊了个体之间的差别,职务使一个人拥有了控制其他人的权力,一个角色可以毫无理由的伤害另一个角色。没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真相难以找寻,你掘地三尺发现事情仍是空虚的。因为虚假,使我们的生活充满了角色之间的斗争。父子之间、夫妻之间、朋友之间、同事之间……,一切情感都值得怀疑,阴谋和诡计,声色犬马,道貌岸然,生活的纠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现实中的人。“脸面”这个奇怪的词不知什么时候以强大的力理操控着生活现实,甚至变成了虚假的灵魂,它出现在我们上空,像是一片浓重的乌云。在一个视“脸面”为生命的现实里,人们对虚假的追逐近乎疯狂。虚假的问题愈是毫无办法解决,坚不可摧,我愈是相信那个理想世界的存在。在那里一切平静如初,像是它们刚刚产生时候的样子,那里的背景是灰色的,花朵上落满尘埃,那里石头粗砾,人们可以爬行,在那里人们的眼神是坚定的,呼吸像睡眠一样平静。在那里人们常常在山脊上行走,视生死为一件平常的事情。伤口常常留在人的皮肤上,还能看到结着痂的血。在那里怪兽出没,鸟群在空中发出凄疠的叫声……。我愿意心怀着这样的世界,与虚假的庸常生活做日复一日的纠缠。

    至今我没有学会脱离开我身处的现实上升到一定高度来表述自身的问题,不太注意什么观点与看法,也不习惯引用别人的话。我的写作来自于我对于自己所处生活的认识。我坚持把文字表述控制在一个层面上,这个层面,对我来说是满意的,对现实生活是冷漠、陌生的,因而变得毫无争议。在复杂的生活中,肯定有这样一个层面是存在的,虽然他象纸一样薄,但完全可以通过对自我与文字的控制来实现客观的表述。在这艰深的生活里,每一个深受生活之害的理智的人都具有无限的表述潜质,但大多数人选择了逆来顺受或永远的沉默。因为对艺术的崇尚,我走上了写作的道路,我的写作对生活来说是被动的,就存在于这庸常的生活泥沼中,但他却是我个人世界里一个有关于生存的秘密,对我自己有着无限意义。因此,我从不愿谈文学二字,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他能做些什么?以前我写诗,后来写小说,写作的全部力量来自于自我,同时也只是对我自己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深远的意义。而对于对于那个一团糟的疯狂世界的影响,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我没有看到,没有感受到,也不相信。

 

 
 
 
Re:如果你可以理解——盛兴《忍受且永不爆发》
[ 2008-7-13 20:38:00 | By: 鲁中耕夫 ]
 
鲁中耕夫你没成为精神病患者值得庆贺
 
 
 
Re:如果你可以理解——盛兴《忍受且永不爆发》
[ 2008-7-9 21:20:00 | By: xinqingrushui3 ]
 
xinqingrushui3年纪轻轻, 却有如此深度!前途无量!
 
 
 
Re:如果你可以理解——盛兴《忍受且永不爆发》
[ 2008-7-8 21:51:00 | By: 莱芜土著 ]
 
莱芜土著沙发 ,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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